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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50多天,生意被浇凉了:深圳小生意人的漫长夏季

虎嗅24小时·2026/9/2 09:51:26🔗 原文

📌 概要

“今天的生意也是白玩儿了”,看着雨篷沿儿倾泻而下的水柱,老谢说。这是西丽新棠工业区的一片夜市,街边的小吃摊挤得密密匝匝。8月22日晚上8点出头,毛毛雨几乎在瞬时间变成了急哗哗的暴雨,雨势越来越大,原本就稀少的行人撑着伞匆忙往前冲,各个摊位前再无人光顾。仅剩的一撮客人,藏在老谢摊位隔壁露天酒吧的大雨蓬下面,雨水......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深圳微时光 ,作者:黄小邪 “今天的生意也是白玩儿了”

⚡ 关键要点

  • “今天的生意也是白玩儿了”,看着雨篷沿儿倾泻而下的水柱,老谢说。这是西丽新棠工业区的一片夜市,街边的小吃摊挤得密密匝匝。
“今天的生意也是白玩儿了”,看着雨篷沿儿倾泻而下的水柱,老谢说。这是西丽新棠工业区的一片夜市,街边的小吃摊挤得密密匝匝。8月22日晚上8点出头,毛毛雨几乎在瞬时间变成了急哗哗的暴雨,雨势越来越大,原本就稀少的行人撑着伞匆忙往前冲,各个摊位前再无人光顾。仅剩的一撮客人,藏在老谢摊位隔壁露天酒吧的大雨蓬下面,雨水......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深圳微时光 ,作者:黄小邪

“今天的生意也是白玩儿了”,看着雨篷沿儿倾泻而下的水柱,老谢说。

这是西丽新棠工业区的一片夜市,街边的小吃摊挤得密密匝匝。8月22日晚上8点出头,毛毛雨几乎在瞬时间变成了急哗哗的暴雨,雨势越来越大,原本就稀少的行人撑着伞匆忙往前冲,各个摊位前再无人光顾。

仅剩的一撮客人,藏在老谢摊位隔壁露天酒吧的大雨蓬下面,雨水砸在蓬面上,蓬面开始往下陷,压向高脚椅上顾客的头顶,大家一次次拿手往上拍,雨水被弹开又落下,如此重复。

老谢的摊位卖饼,此时是晚上8点半,他和妻子6点钟出摊,刚卖了200块钱,扣去100块钱摊位费,剩下的100块也盖不住食材成本。雨水没有变小的意思,路上渐渐不见行人,老谢还是打算如以往一般,守到夜里一两点,“不然怎么办,这些东西(食材)卖不掉也只能扔了”。

这条街上唯一因暴雨提前离开的,是卖油柑汁的小伙子,这是他今年夏天的副业,他没有支付摊位费,整天跟城管打游击。从7点半出摊到8点半离开,他只卖掉了两瓶,其中一瓶还是我买的。

这样的暴雨天,深圳这个夏天已是司空见惯。根据公开数据,今年6月1日至8月25日,深圳降雨天数约47天。其中7月下了24天雨,降雨量为1953年以来历史同期第二多。

极端暴雨天气同样刷新了纪录。今年7月份深圳局地暴雨及以上天气为16天,局地大暴雨或以上天气为6天,两项均为2008年以来同期最多。而6月份,上述两项数据同样分别是16天和6天,前者较近五年偏多4天,后者为2010年以来最多。

对于深圳景区、摊贩、市集等依赖户外人流量的商业生态来说,暴雨连绵,今年这个夏天并不好过。

这并非深圳一地的困境。今年夏天,创纪录高温与异常降水在全球多个地区轮番登场。7月份,我国多地暴雨由于过程极端性强、落区重叠,28个省份的477条河流发生超警以上洪水。科学界普遍认为,在长期气候变暖与强厄尔尼诺事件的共同作用下,极端天气正从偶发走向常态。极端气候也将更广泛、持续地影响人类的生计和生活。

海边生意人的夏天

除了天气,老谢也会把惨淡的生意归因于街上的人流量和消费力。而在深圳东部海边,对靠海做生意的小老板们来说,极端天气对生意的影响更为直观。

李深帮亲戚打理大鹏半岛南部的民宿,他们是本地人,民宿用的房子是自家的,没有租金成本,从2014年经营至今,算得上大鹏第一批民宿。在李深的印象里,今年夏天的生意是历年来最差的,“去年暑假盈利十七八万,今年暑假只有三四万。”

在西涌开民宿的林林,眼下的压力更大,“今年的房租都赚不回来”,她的民宿是租来的,租金就是一道槛。

深圳东部海边的旺季从五一开始,到十一结束,这是李深、林林,以及海边生意人的共识。

“今年从五月份就开始连续下雨,五、六、七三个月下雨太多了。6月、7月都很惨淡”,在林林眼里,互联网上每一个下雨的新闻就像一道魔咒,“只要网上说下雨,我们就完蛋”。无论雨是下在市区,还是落在海边,哪怕海边艳阳高照,只要有下雨的消息,游客就很容易临时取消出游计划,“这个影响才是最大的”。

民宿的房费相比去年夏天也大打折扣。“去年一间房要三四百,今年190、200元一晚,你敢往上加50块就没人订了”,李深说。林林的情况也差不多,“这边所有的民宿大概都这样”,她说。

李深感觉今年淡季的生意应该也不尽如人意,“这边下半年就没什么人了,元旦、春节人都没多少”,不过往年元旦到春节之间,李深家的民宿还能接到一些企业订单,团建或者开年会,但在今年年初,这些订单也消失了。

夏日骄阳,才是海边生意人的好兆头。李深印象中,8月9日是今年夏天民宿生意最好的一天,那一天受台风白海豚带来的副热带高压影响,深圳的最高气温达到39.2℃,李深家民宿客人爆满,线上线下还不断有人咨询住宿。

“热不怕,越热大家越乐意往海边跑,中暑都要来,就怕下雨,下雨就没人”。在大梅沙公园对面,钟小春经营两家店,一家卖泳衣,一家卖快餐。8月16日的正午时分,她看看外面的大太阳,断定今天的生意不会差,“看吧,三点以后,人会越来越多的”。

7月份钟小春也是亏本的,她在大梅沙经营多年,也发现今年的生意最为惨淡。除了接连而至的暴雨天,她认为斑马线的调整,也影响了她的生意。以往斑马线就在她的店铺门前,从大梅沙公园出来的游客过马路,就到了她店门口。附近地铁修通以后,斑马线调整到二十米开外,她认为离斑马线更近的几家店铺,抢走她不少生意。

从钟小春店铺往东北方向走,一条步行街上遍布着靠海吃饭的酒店、餐馆和饮品店。宋辉守着的移动啤酒屋,位于步行街中央,他在这里干了两三个月,每日的生意跟周边餐饮店的客流息息相关,“客人在餐馆吃着饭想喝一杯了,才过来买。吃饭的人少,我们的生意就那样。”

“(7月)你说我们老板亏不亏,一看就知道亏定了,一天一天就几个客人,数都数得过来。这一片的店都一样,都没啥人“。宋辉指着沿街大大小小的餐馆说。

在景区卖啤酒,和市区酒吧的生意不一样,“到11点就没啥人了”。宋辉发现,啤酒屋的生意窗口期非常短暂,周中晚上好一点,但也只有一两个小时的客流高峰期,“很多人就是抽一两个小时来这里逛逛”。只有周末天晴,才有真正赚钱的机会,因为游客在景区待的时间更长,消费的机会也就更多。

被雨水浇凉的美食街

西丽366大街,是深圳颇有知名度的美食地标,数年来频繁出现在社交平台的打卡指南上。几年前我曾在周末夜晚逛过这里,人流量之大用摩肩擦踵形容毫不为过。

8月22日,深圳的雨下得断断续续,我来到366大街时不到晚上8点,雨暂时还未落下,但街上的行人数得过来。沿街居民楼下,餐饮美食实体店一家挨着一家。实体店前面,两列移动板房把步行街夹在中间,板房一间只有几平米,只容得下灶台和食材,大多被卖小吃的租下,不过也有几间卖电子配件和彩票,还有几间已人去屋空,墙面上还残留着冷饮、餐食海报。

“周末晚上按道理人应该是最多的,今天天气不好,没啥人”,卖陕西小吃的大杨在此经营三年,他每个月要付8000元租金,生意中回头客占了一大部分。

7月份大杨只挣够了房租钱,在他看来,这当然与连续暴雨有关。高温天对他的生意影响不大,最多是中午客人少一点,到晚上人也挺多的。没有雨的周末,街上的行人也不少,但这一天雨断断续续,经过的行人明显少了许多。另外,附近深职大的学生,也是这条街的消费主力,如今是暑假,少了学生,生意也淡了许多。

不过大杨感觉,即便是不下雨的日子,他的生意也不如前两年。他印象中,第一年生意最好,晚上每家店的生意都是络绎不绝,现在大部分店门前冷冷清清,人变少了,客人的消费力也降低了,“不过彩票店的生意倒是挺好的”。而自己的生意,大杨盘算了一下,平均下来,今年一天的客单量比前两年少了三分之一。

新棠工业区与366大街仅隔一条马路,同样因美食在社交媒体上赚到了名头。老谢今年6月8日在此租下摊位经营,摊位月租3000元,支付给摊位后面的实体餐馆。两个多月来,老谢的生意并不理想,这一片的生意依赖回头客,6月初来乍到,他的生意一般,7月暴雨连连,生意更差。就算是天气好,每晚他挣到手的钱大概也就160块,他算了笔账,他和妻子两个人在这儿干四个小时,一人一小时挣20块,“也就是小时工的钱”。

“这条街上做得好的,一般是网上火起来的,很多客人是从网上慕名而来的,前面那个烧肉米线摊主,本身就是个网红。”老谢说。

十几米开外是小陈的摊位,他在这里卖了两年铁板串串,目前对自己的生意是满意的,“主要靠回头客,我有一大把老客户”,他只做线下,不开直播,也不开外卖平台,每日从下午6点营业到凌晨一两点。在他看来,暴雨天当然影响生意,但影响不算大,在我们聊天的间隙,他给微信上下单的熟客烤好了串,打包好等待对方来取。

因为暴雨,小陈的生意也闲了下来。“8点半按道理是客流量最大的时候,但下雨了,几乎没人。”

小陈7月的营业流水比平时少了三分之一,但他认为这主要是暑假的因素,毕竟深圳职业技术大学(以下简称深职大)的学生是客源主力,“去年7月也少了三分之一”。即便如此,小陈也不认为这一片的餐饮生意好做,周边的摊主换得像走马灯一样,很多人摆一个月两个月就走了,有的甚至十几天就撑不住,宁可亏了押金、租金,也不愿意在这里干耗。能留下来的摊主,大多在这里待了大半年以上,靠时间积累了熟客。

小陈和朋友合伙经营,租下两个相邻的摊位,月租8000元,设备也投入了小几万,一个卖烧烤,一个卖铁板。小陈来深圳已有五六年,在此扎根之前,他在深圳开过三家餐饮店,全都是亏的。

老谢同时还经营着一家实体快餐店,生意惨淡,他计划8月底租约到期后就要关门。也因此,他和妻子才提前到新棠工业区试试水,两个多月下来,他打算另找位置。

老谢2018年来深做餐饮生意,最红火的时候同时开四家店,其中三家是依赖线上流量的外卖店。

“18、19年做外卖店还行,疫情以后就难做了,疫情后有一阵报复性消费,很快消费力又下降了”,在时代浪潮中,老谢的生意也是起起伏伏,前两年赚到手的钱,又亏在后几年的生意里,三家外卖店最终全部关停。他发现线上的生意更难做,“竞争大,平台抽点又高,单价比堂食便宜太多,平台的优惠券商家也要承担成本,线上薅羊毛也很严重。以前100单有70单赚钱,20单保本,10单赔钱;现在只有50单赚钱,30单赔钱,20单保本,人工都出不来。”

老谢观察,同行当中,有一阵子擅长做线上营销的餐饮店似乎赚到了钱,但很短暂。“探店、推广、投流,一开始很红火,但流量只能持续两三个月,搞探店起码要花1万5到2万,还要搞特价产品引流,来的客人很多还是流量公司请的托儿,七成是薅羊毛的,能带来的真实客流不多。”而所谓的引流产品,多数都是亏本赚吆喝,老谢曾经靠烤肉双人餐引流,“六荤四素带俩主食卖89,根本赚不到钱”。

老谢打算再看看其他位置的摊位。比起摆摊,他认为实体餐饮更难做,“能活下来的大多是夫妻店”。相比而言,地摊的租金压力更小,小吃的成本和价格都能压到更低,对顾客来说,价格压力小,消费的意愿也会更强一些。

市集手作人:生意也是“看天吃饭”

晓文做原创手工饰品,经营依赖深圳各个市集。如果不是今年夏天的一场雨,室内还是室外,只是晓文选择市集的第二标准。排在前面的是人流量,想要卖得多,只能靠人流量。

今年夏天雨水多,她遇到过好几次在室外市集突然下雨的情况。印象最深的一次在福田水围,是一个露天的免费市集,她花了四五十分钟才把所有的商品摆好,雨就落了下来,简直是分秒不差。当时是下午4点,雨一直持续到6点多,她还是坚持了一晚,大概卖了一两百块流水。

这次之后,她决定不再冒天气的险,哪怕多花点钱,也要租室内的集市摊位。”说白了,我们摆摊也是看天吃饭“,晓文说。

水围这次突然降雨,对她的货品没有造成实际损失。真正造成损失的,是六一出摊的集市,那天雨来了,风也跟着来了,突然刮起来的一阵“妖风”让她措手不及,一些货品被风刮了出去,淋湿了。“我做的是种子果实类的手作,泡了水质感就变差了,晒得不及时还会发霉,只能当次品处理”。

晓文有一个卖豆荚娃娃手作的同行,在一个下雨天货品全部淋湿了,同行找集市主办方赔偿,对方当然不肯赔,双方吵了一架,主办方把她拉黑了,再不让她参加自家主办的集市。晓文还有一个同行,因为出摊时频繁遭遇下雨天,觉得如此做生意过于被动,开始直播卖产品。

晓文在集市上售卖自己的手作(晓文供图)

可即便在室内集市,下雨天对客流量的影响也很明显。今年夏天,晓文去过观澜湖一个商场的室内市集。她运气好,出摊的周末两天虽然下雨,市集上还是人来人往,后面她分析这属于特殊情况,因为前面已持续降雨多日,附近的居民也在屋里“憋坏了”,就算下雨也要出门逛逛。下一个周末,晓文的朋友也到这个市集摆摊,也是雨天,市集上已经没有什么人了,朋友一天的流水只有两三百,光摊位费一天就要200元,“基本白干”。

晓文从去年10月开始在市集上卖手作,生意好的月份一个月流水能过万。但7月份的流水只有6000多块钱,好在材料成本较低,耗的主要是她自己的人工和时间。天气是影响生意的最大因素,但也不能全赖天气。4月份之前她一天还能卖2000多元流水,之后她的单日流水再没破过两千,“感觉大家的消费意愿和消费力也降低了”。

深圳的市集摊位费大约是100元到200元一天,大多只在周末开放,暑假也有一些长期集市,但是效果似乎不理想,人流和生意还是在周末。

今年夏天红山有一个长期市集,从7月份持续到8月份,一共20余天,单日摊位租金接近200元。很多摊主一次性交齐了摊位费,摆了几天就傻了眼,“不少人一天都没有一单生意”。一些摊主提前撤离了,多交的摊位费只能认栽。晓文也在周末前后试了三天,发现不划算,人气不高,而且主办方要求摆满12个小时,“又没有单,熬着太磨人了”。

晓文8月的生意也好不到哪里,她周末出摊,只有一天流水超过1000块,其他时间大多是四五百。晓文不是没考虑过线上售卖,但她发现起步更困难,平台上同类手作竞争激烈,价格也卷得厉害,“什么价格都有,顾客光看图片也分不出好坏,自然不敢下单”。相比而言,线下她的生意还更顺利一点,顾客能看到手工作品的实际做工和细节质感,也能感受到其中的温度,毕竟手作产品不是刚需,卖的是情绪价值。

对晓文来说,摆摊更多是一种不得已,“谁爱摆摊啊?就是无奈“。在摸索出线上经营的门道前,她只能”看天吃饭“。

(文中人物李深、林林、钟小春、宋辉为化名)

本文由深圳微时光原创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