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费万元定制PPT的老师,困在AI课堂的表演里
📋总体概括
文章讲述大三学生高山借AI浪潮创业的经历:从文案代笔副业起步,瞄准教师群体对AI课件的需求,公司从两人扩张到30人,主营定制AI赋能课件、卖数字素养课等业务。有教师花费上万元定制PPT用于公开课和比赛,折射出AI进校园过程中形式化、表演化的问题——技术被用于应付评比而非真正改变教学。文章揭示了AI教育落地中「工具热、应用冷」的现实:服务商赚到了钱,课堂本质却未变。
⚡关键信息
- ▸创业者高山三年前从AI辅助写作副业起步,公司规模从2人扩展至30人
- ▸其业务聚焦三块:定制AI赋能课件、销售数字素养课、拓展VR相关业务
- ▸有教师花费上万元定制AI课件PPT,主要服务于公开课、教学比赛等场合
- ▸AI课件需求的核心驱动力是评比和展示,而非日常课堂教学本身
- ▸文章揭示AI进校园的现状:供应链生意火热,课堂实际教学改变有限
🔥犀利点评
这才是AI教育叙事的真相:技术没有进课堂,进了赛课评委的眼睛。教师花万元买PPT,买的不是教学效率,是评比通行证——需求端是表演,供给端是生意,高山们赚的正是形式主义的钱。教育局要数字化的政绩,学校要比赛的奖项,老师要履历的亮点,整条链路里唯独没人关心学生学到了什么。AI没改变教育,只是给教育系统的表演需求升级了道具。
如果时间倒退回三年前,刚读大一的高山不会想到自己会因为AI找到创业机会。原本,这是一份非常不起眼的副业生意:文案代笔。当时,ChatGPT刚刚出现,他向女友推荐AI辅助写作,却意外发现了教育领域的微小商机。现在他的公司规模从最开始的两人扩展到30人。过去一年,他只做了三件事:定制AI赋能课件、卖数字素养课、把......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温度纪 ,作者:温度纪,编辑:路子甲
如果时间倒退回三年前,刚读大一的高山不会想到自己会因为AI找到创业机会。
原本,这是一份非常不起眼的副业生意:文案代笔。当时,ChatGPT刚刚出现,他向女友推荐AI辅助写作,却意外发现了教育领域的微小商机。
现在他的公司规模从最开始的两人扩展到30人。过去一年,他只做了三件事:定制AI赋能课件、卖数字素养课、把VR设备卖给学校。在山东老家这个平均薪资七千的四线城市,他的团队员工人均月收入达到一万五左右,翻了一番。
但支撑他扩张的,并不是他掌握了什么硬核技术,而是1800万一线教师的共同焦虑。
AI赋能课,制造新的教学表演
2026年5月28日,海口一名26岁的女教师倒在了赛课的讲台上。这起悲剧事件,迅速在社交媒体上引发关注。
过去十几年里,人们已经对形式主义的公开课已经感到习以为常。生死面前,大家才真正意识到,形式主义,给老师们带来的身心压力。
一线老师们线上发声,分享自己因赛课落下的疾病。有人在区级赛课后,患上了慢性萎缩性胃炎。有人在省赛后重度抑郁,出现躯体化症状。
AI的兴起,让教育数智化变革成为热点。今年3月,教育部召开国家教育数字化战略行动2026年部署会,要求全面深入推动“人工智能+教育”,并在4月随即出台《“人工智能+教育”行动计划》,指导AI赋能的落实。顶层的宏观设计初衷是好的,落实到基层教学的具体体现也很直接,就是变成了一堂堂AI赋能课。

AI赋能课,老师们被迫提升AI工具使用技能
00后王在安,在辽宁一个三线城市的初中教学。他理想中的AI赋能教育,是能够实现学生的个性化教育,所以他非常赞同把AI提前加入到教学中去,但现实操作的结果只是把PPT套上AI模版,再加两段弹窗动画,就被称为AI赋能。
“万物皆可数字人。”他吐槽,现在看到的公开课,无论学科、课型,课堂内容都会要求增加一段和数字人对话的环节。语文课要给李白打电话,历史课要跟秦始皇聊天,连他教的地理课也曾被建议过要加入一个AI角色。问题是,他讲的是等高线地形图,和任何一个角色都扯不上关系。
“纯粹就是为了体现这节课程里有AI。”赛课时,评委想看到对热点的追逐,所以必须加,至于这个环节与课程究竟有什么深入联系,似乎没人在意。
公开课变成了炫技赛,从用AI生成图片、视频,到用豆包制作智能体,插入html网页。如果提倡情境教学,还会让数字人秦始皇代替自己,介绍统一六国的故事。
赛课前,老师们会一遍一遍排演自己的课程内容。每一遍磨课,都会有评委、专家和学生提出反馈意见,从教学设计到PPT排版,从课堂节奏到逐字稿修改,反反复复。折腾上七八遍,最终上台表演。

AI赋能课,让工具变成工作
因政策要求,学校也曾经开展过AI赋能会。不过,王在安并没有感觉到内容的实用性。
有一场活动,讲师在台上还将ChatGPT的Logo当成了DeepSeek的,这让王在安更加怀疑培训。
“但是有个比我大十岁的同事,他对这个培训感到很兴奋。因为他一直想要学习AI,可是没有时间,也没有专门的课程让他系统入门。”王在安看来,老师们还是对教学很有热情和理想的,但现实情况确实是另外一回事。
全校50多位老师,真正能把AI应用到教学中的只有王在安这几个年轻老师。因此,考虑到现实因素,学校并没有强制日常教学要使用AI工具。
但赛课是个例外,评审中“是否使用AI”现在变成了一条硬性标准。为此,老师们不得不从日常教学中挤出时间和精力,学习各种AI工具,调提示词、生成数字人、做交互课件,最后表演一堂被AI赋能的课程,赢得台下稀稀拉拉的响声。
学生们依然还是坐在台下的观众,为了调动课堂的活跃度,也会抽几个孩子上台,跟数字人互动。只是无论形式多么新鲜,教学的本质没有改变,大多数孩子都清楚自己是在配合一场教学表演。
谁用AI赋能课的形式主义赚钱?
当公开课必须要融入AI变成硬性指标,精明的生意人就闻到了钱的味道。
高山公司经营内容主要分为三大类目:各类AI赋能课程课件的研发、AI工具学习课程和面向学校、教育机构的VR设备、AI课程推广。听上去是需要靠近前沿信息的业务,但高山选择把办公地点定在山东老家,这里的房租、人工都比北上广便宜得多。
每年3月到5月、9月到11月的赛课季,是高山公司业务最繁忙的时候。从小学到初中,从语文到地理,单子来得又密又急。三年时间里,他的团队已经为两三千名老师定制过AI赋能课件。每一单的价格在800元到10000元不等,价格算不上便宜。

AI赋能公开课,养活了多少课件服务商
为什么收入不高的老师,愿意花高价定制PPT?
高山举了个他引以为傲的案例:去年,有个某一线城市下属乡镇的老师,找到高山团队,花五千块钱定制了一套AI PPT。这套PPT中,包含了数字人互动、3D场景和动态数据图等内容,在赛课中获奖。靠着这个成绩,她从乡镇学校调进县城,并最终进了市区一所不错的学校。
“这个并不算我们的功劳,我们也是锦上添花,因为她本身就是一个很努力、也很有实力的老师。”而老师们之所以如此重视这次比赛,是因为职称评定、职业发展和赛课成绩直接相关。
各地教师的职称评定细则虽然不同,但赛课成绩毫无疑问都是硬通货。浙江临海,省级优质课一等奖加5分,山东济南济阳区,业务竞赛在支撑推荐总分中最高占20%权重,而在天津,正高级职称评定,市级公开课2次以上是硬门槛。
对于教学经验丰富的老师们来说,赛课表演时缺少的不是内容,而是包装和表现自己的能力。高山坦言,他们做的事情,就是帮老师们完成“面子工程”时不太辛苦。
除了直接的课件定制,AI赋能课还催生了衍生的课件制作课程和设备销售。
在社交媒体上,这类打包的AI赋能课件和制作资料销售非常常见。高山销售的并不是这类课件,而是根据自己经验开发的一周AI数字素养课,主要介绍制作课件中需要用到的工具和使用方法。“有几百个老师买了,但买完之后很少学习,看两节就放弃了,最后还是会来找我定制课件。

如何设计AI赋能课,本身也是一门课
因为对于老师们来说,时间是稀有物。2026年《教育家》杂志调查了81387名中小学老师后发现,96.71%的教师睡眠时间低于8小时,老师们需要花费大量时间应付非教学任务安排,没有时间学习新工具。何况不少赛课任务是临时安排,时间紧急,只能花钱外包,拿成品上场。
AI赋能教育,不仅体现在老师们的教学活动中,也成了学校要装点的门面。
在教学论文中,VR和AI相结合,打造的沉浸式课程比传统课堂的教学成效更好。2023年,浙江12所初中开展的实证研究中,采用VR教学实验后,学生操作失误率降低62%,实验报告完整度提升38%。
但现实中,一套完整VR设备的价格高达万元,以班配三十套的标准估算,就高达数十万元。何况技术还需普及,大多数老师未能接受过系统的VR和AI教育,因此大多数中小学这些设备都在吃灰。高山走访了30多所学校,发现设备闲置是普遍状态。
他们尝试向学校推广VR设备和自己开发的配套课程,学校最初都兴致勃勃,但考虑到投入大多就没了下文。真正成交的客户,大多是广东地区的高校。比如,他曾经给机电工程学院制作过仿真模拟课,让学生们在虚拟现实中操作,避免实验中受伤。
这种情况下,培训、设备、课件,层层叠叠地铺出了一条产业链:有人卖课,有人卖设备,有人卖服务。
它们都在试图让AI赋能教育,但高山观察到,“目前所有的AI赋能教育,都只能用来展示。”尽管如此,这也不妨碍他的团队继续招人、扩张,开拓新客户。
AI赋能教育,听起来很美
一线教师提起A赋能课,往往都是一肚子苦水。他们厌倦形式主义的表演,却无法拒绝。这其实是一整套系统共同作用后的必然结果。
首先是学校终端设备的普及率较低,学生端几乎没有设备。
王在安所在的学校,进入课堂前,学生手机全部上交。没有终端,就没有交互,更没有AI融入课堂的可能。在山东老家,高山还会时不时听见有些家长呼吁恢复黑板。“他们对智能屏有一种本能的排斥,觉得伤眼睛,孩子会沉迷。”
没有终端,时时可交互就成了一句空话。因此大多数AI赋能课,只能变成升级版的PPT,老师们依然还是台上的表演者。

中国表演看师范
硬件差距之外,还有评价体系的深层惯性。
刚做老师不久的王在安,对教育还有着浓厚的理想和情怀。他希望AI赋能教育后,教育评价体系能够少一些知识性内容的考核,多一些锻炼思维能力的开放题。因此,他每次备课时,也会考虑融入情境,设置一些开放题。
不过他每天面对的,是一套以知识点记忆为核心的考试机制。学生要背地名、背气候类型、背各种表格。“你费尽力气让AI做了个交互式的情景课,锻炼了学生的思维,结果考试还是考填空题,你说你做开放题的意义在哪?”
AI时代来临后,学生们的批判性思维能力得到更多重视,但在此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升学依然是硬道理,分数是硬通货,而任何AI赋能课的改革,都只是点缀的花样。
“好多人觉得赛课评价体系本身就在制造形式主义。”高山也有点困惑:老师的职业发展和赛课高度绑定,评审们看的是老师有没有用AI,而不是这堂课是否真的吃透了内容,让学生学会了。
“我遇到一个老师,课讲得特别好,我说您这节课已经够好了,不需要硬加AI。他跟我说不行,上面要求要。”这种逻辑下,老师们也只能被迫增加内容。
最后是技术本身的门槛。
王在安尝试用Claude写过小程序辅助教学。一个简单的题库系统,他折腾了一周,框架搭好、代码跑通,但题库要一条条手动导入。“导入题库的时间比写代码还长。”更新只能依赖他一个人,频繁的教材改版、时事热点变化,一个老师根本撑不起一套持续更新的系统。
这也印证了高山的观察:“现在市面上多数AI工具本来就不是给教育场景设计的。老师想做一个符合比赛要求的课件,自己折腾半天,做出来还是不行。”下载、登录、配置环境、写提示词……每一步都是门槛。对工作时间本来就已经饱和的老师来说,这些门槛就是拦路虎。
综合了种种因素,AI赋能教育,依然只是一句很美的期许。
结语
当数字人秦始皇能够自己讲述统一六国和度量衡的历史,人在课堂中的位置究竟在哪里?
曾经,王在安也曾经为这个问题迷茫过。“半年前,我觉得AI天下无敌,但是现在,我觉得他离真正的人还有很远。可能你让它写公文,它能写出个挺漂亮的内容。但如果你让它设计一堂有深度的内容,依然还有难度。”
人与人之间的情感流动、思维碰撞出的火花,依然是AI无法实现的。
就像在谈到西亚缺水这个问题时,他会在课堂上抛出一个开放性的问题:“大多数国家都是无流国,那么这些国家要怎么办呢?”有学生思考后的回答,就曾经让他感到意外。“他竟然想到发动战争,这个想法当然需要引导,但我觉得它这是他思考后的结果,比标准答案更有意义。”
这份思考,正是AI无法替代的部分。它不需要表演,不需要包装,只需要一个会引导提问的人,和渴望答案的好奇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