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布娃娃 拥抱对话框:当AI成为知己 孩子失去什么?
📌 概要
对话式AI快速走进儿童生活,未成年人已从用AI学习转向寻求情感陪伴。调查显示约三分之二美国9至17岁未成年人用过对话式AI,儿童采用速度比成人快两倍,其中不少人向AI倾诉私密担忧、泄露敏感信息甚至遭遇有害互动。欧盟已将ChatGPT列为超大型在线平台,收紧对未成年人数码安全的监管。
⚡ 关键要点
- ▸美国约三分之二9至17岁未成年人使用过对话式AI,ChatGPT最普及
- ▸儿童采用AI速度比成人快两倍,每10名儿童就有一人向AI倾诉私密担忧
- ▸调查显示29%儿童用AI寻求情感支持,32%泄露过个人敏感信息,20%遭遇有害互动
- ▸欧盟将ChatGPT纳入《数码服务法》超大型平台监管,强化未成年人保护
过去,孩子们把情感寄托给布娃娃,说悄悄话;如今,这个“布娃娃”住进了手机和电脑,能随时回应、记住喜好,甚至提供情绪价值。
随着对话式人工智能(AI)快速普及,未成年人与AI的关系正迎来根本性变化:他们不再仅把AI当作辅导学习的工具,更开始向它寻求情感陪伴与社交支持。这一现象引发全球研究人员和监管机构的广泛担忧。
8月31日,欧盟把ChatGPT列为《数码服务法》定义的“超大型在线搜索引擎”,规定其承担更严格的数码安全责任,以降低对未成年人身心健康的系统性风险。
儿童采用AI速度快于成人两倍
监管收紧的背后,是儿童使用AI的速度和深度超乎想象。
美国非营利机构“常识媒体”(Common Sense Media)调查显示,约三分之二的九岁至17岁未成年人使用过对话式AI系统,其中ChatGPT最为普遍。
联合国儿童基金会(UNICEF)数据也显示,儿童采用AI的速度比成年人快两倍,至少2000万儿童已在使用AI;每10名儿童中就有一人会向AI倾诉私密担忧。
澳大利亚互联网监管机构eSafety研究进一步发现,在曾使用AI助手的儿童中,29%是出于寻求支持或情感联系,32%透露过个人或敏感资料,20%遇过不适当或有害互动。
英国华威大学教育研究助理教授、儿童数码安全与人工智能研究学者库里安(Nomisha Chandran Kurian)接受《联合早报》采访时指出,未成年人使用AI已明显从学习延伸至情感需求。
库里安曾在论文中指出,年幼儿童极易产生拟人化认知,误以为语音助手有情感。
UNICEF儿童保护专家约翰逊(Afrooz Kaviani Johnson)受访时说,未成年人的社会情感能力尚未成熟,极易对AI产生过度依恋与信任,进而沦为被操纵、误导或泄露隐私的对象。
常识媒体的调查还显示,超过四成儿童的父母从未和他们交流过AI安全问题。
库里安指出,目前很多学校讨论AI时,重点仍放在学生“可以用AI做什么、不能用AI做什么”,一些更难也更重要的问题反而讨论得不够。
例如:和AI形成关系意味着什么?哪些资料不应该告诉AI?什么时候应该怀疑AI给出的建议?什么时候不该继续和AI聊下去,而应该找父母、朋友或其他可信任的人?
AI陪伴的界线在哪里?
未成年人向AI寻求情感支持,是否就一定有害?
研究人工智能与儿童青少年发展的新加坡国立大学社会工作系副教授李丁邑(Jungup Lee)受访时指出,AI随时在线且不带批判色彩,能让不愿向家长或辅导员开口的孩子获得情绪宣泄的机会,甚至可能引导他们向真实世界求助。
然而,风险在于这种“无风险互动”可能侵蚀真实的人际交往。
李丁邑说,青春期是学习情绪调节、面对拒绝与独立判断的关键期。真实的人际关系虽然充满不可预测性,却不可或缺。若未成年人习惯了无条件顺从、即时回应的AI陪伴,他们处理现实复杂社交的能力恐将退化。
社媒关上一扇门 AI会否打开另一扇?
未成年人和AI的关系,已带来一系列新的安全与成长问题。随着各国陆续收紧青少年使用社交媒体的限制,这个问题又多了一个变量:如果未成年人在一个数码空间受到限制,他们原本在网上寻找社交、表达、归属感和情感支持的需求会转向哪里?
李丁邑指出,限制未成年人使用社媒,并不等于他们的情感需求就会消失。反而极易促使未成年人将注意力转移至私密且高度个人化的AI陪伴工具。
约翰逊也指出,未成年人采用AI的速度已非常快,决策者不能只关注禁止他们进入哪些平台,也必须关注他们把时间转移到哪里,包括越来越普遍的AI服务。
如何避免重蹈社媒监管覆辙?
面对AI的迅速渗透,专家呼吁切勿重蹈社媒监管“出事后再追赶”的覆辙。
UNICEF的《当AI成为朋友》政策简报指出,各地存在一些共同做法,例如要求企业进行风险评估、确认用户年龄、设置访问限制、限制儿童接触有害内容和建立举报机制等。这些做法偏向“出事后再处理”,而监管重点应在问题发生前就把保护措施建立起来。
库里安认为,未成年人的AI安全,不是简单地给成人产品加装“儿童安全过滤器”,而应该实施“发展适配设计”。
简单来说,AI产品不能只按成人的理解能力来设计,而是要配合儿童的成长阶段。比如,声音、画面和互动方式要适合孩子的感官能力,内容难度要符合他们的理解水平,操作界面也要尽量简单清楚。
更重要的是,要明确划定人机边界,不能让孩子混淆人和机器,也不能用话术操纵他们的情感。例如,聊天机器人可以明确告诉孩子:“我是电脑助手,不是真正的朋友。”同时,也应避免说出“你离开我会难过”这类容易让孩子产生内疚感或依恋的话。
约翰逊主张,政府应为科技企业设定清楚的法律责任,要求企业进行风险评估和儿童权利影响评估,提供适龄保护,履行透明度义务,并建立有效的举报和补救机制。
对于风险较高的聊天机器人和AI陪伴工具,应在推出前接受强制测试,推出后持续监测。政府也应加强独立研究,并在制定AI政策和开发相关产品时,听取儿童本人的意见和实际使用经验。
李丁邑强调,社媒时代留下的一个重要教训是,不能等到多年后拿到完整甚至“完美”的因果证据,才开始建立基本保护措施。儿童安全、隐私保护和人工监督,应在AI大规模进入日常生活之前,就被放进产品设计和监管制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