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体管摞着造,四大巨头抢下先手
从平面到FinFET再到GAA,晶体管架构每十年换一次姿势。现在轮到CFET:把NMOS和PMOS垂直堆叠,同面积逻辑密度翻倍。Intel、台积电、三星与IBM都已拿出验证硅片,工程难点在热管理与互连,量产窗口指向2030年前后。
摩尔定律没死,只是换了躺姿。
当GAA纳米片还在产线上爬坡,下一代晶体管的路线图已经摊开在桌面上:CFET(互补场效应晶体管,Complementary FET)。它的思路简单到近乎暴力——既然横向缩放越来越贵,那就把N型和P型晶体管垂直摞起来,用一半的面积干同样多的活。而这一次,玩家们不只是写论文:IBM Research在2022年12月的IEDM(IEEE国际电子器件会议)上发布了业界首个可工作的垂直堆叠纳米片CFET验证器件,Intel在IEDM 2023上报告了单片式3D堆叠CMOS方案,台积电和三星则在IEDM 2024前后相继公开了各自的堆叠器件与3D顺序集成进展。
这意味着CFET不再是论文里的概念,而是一场有真金白银下注的竞速。
📐 三次换姿势,一条主旋律
每一代晶体管架构的更替,本质都是同一个问题的三种答案:栅极怎么管住沟道?
平面晶体管时代,栅极从上方按压沟道,管到几分看缘分;FinFET把沟道竖起来,栅极三面环抱,控制力大增——Intel在2011年宣布、2012年随22nm Ivy Bridge率先量产FinFET;到了GAA纳米片,栅极四面合围,沟道彻底被攥在手心——三星2022年6月在全球首次量产3nm GAA工艺,Intel的RibbonFET也随Intel 18A在2025年进入量产。几十年来,演进方向始终是提高栅极与沟道的接触比例,让漏电少一点、开关干脆一点。
但GAA解决的是单根晶体管的问题,它没有回答另一个更尖锐的问题:标准单元的面积怎么办?在GAA结构里,NMOS和PMOS依然肩并肩躺在同一层,标准单元的高度被并排的两排器件锁死。先进制程每一代的面积收益,有相当一部分被这个『并排税』吃掉。
CFET给出的答案是把『并排税』取消:N型和P型器件上下叠放,同一逻辑功能占用的硅面积理论上直降约一半。IBM在IEDM 2022的论文中给出的验证结果,以及随后Intel、台积电在IEDM 2023/2024上的跟进报告,说明这条路线已经从学术议题变成了工程共识。
产业逻辑也很直白:光刻机的账本摆在那里——ASML标准EUV光刻机(NXE系列)单价约1.5至2亿美元,新一代High-NA EUV(EXE:5000)单价约3.5至4亿美元,Intel于2023年12月接收了全球首台。每一次曝光的成本都在惩罚横向微缩;相比之下,在垂直方向做文章,用工艺复杂度换面积,账反而算得过来。
🧱 CFET到底是什么:一半面积,同样的逻辑
一句话说清CFET:把反相器里的两只管子摞进同一块地基。
数字逻辑的基本单元CMOS,由NMOS和PMOS互补构成。传统工艺里它们并排铺在晶圆表面;CFET则是把其中一只搬到另一只头顶,中间用层间互连连接。同样一个反相器、同样一个NAND门,footprint直接砍半——对SRAM、对标准单元库、对PPA(性能、功耗、面积)三角,这都是结构性利好。
工程上CFET目前有两条实现路径:一是所谓单片式(monolithic)方案,在同一片衬底上依次外延生长两层器件通道,靠外延工艺的精度堆叠——IBM在IEDM 2022展示的可工作CFET、Intel在IEDM 2023报告的3D堆叠CMOS走的都是这条路;二是3D顺序集成式思路,先分别做好两层结构再键合转移,三星SAIT(三星先进技术研究院)过去数年在IEDM上发表过多篇基于晶圆键合的3D SRAM与顺序集成论文,是这条路线的代表。前者对材料的均一性要求苛刻,后者则要解决键合精度与界面缺陷。两条路殊途同归——目标都是把两层晶体管的对齐和连接做到可用。
从各家公开论文看,『能不能点亮』这一关已经基本过了:IBM的验证器件实现了N、P两种纳米片共用栅极、电学特性正常;Intel则给出了从堆叠器件通向后端互连的集成路径。但论文与产品之间,隔着的正是良率与可靠性这道墙——一个可参照的时间标尺是Intel自己的背面供电:PowerVia概念验证芯片(Blue Sky Creek)2023年6月公布,到随Intel 18A量产落地用了约两年,而这还是建立在成熟流程之上的单一模块;CFET要重排整个前道流程,从验证硅片到可量产,业界共识是需要跨越车规级可靠性考核这道门槛。
对芯片设计端来说,CFET还有一个容易被忽视的红利:标准单元高度有望进一步压缩,这意味着同样的设计在同等工艺节点下能塞进更多功能,或者用更小的die实现同等性能。一个可量化的参照:IBM在2021年5月发布的2nm纳米片技术(GAA路线)宣称达到每平方毫米3.33亿颗晶体管、同等性能下功耗降低75%——而CFET在此基础上还有理论上约50%的面积节省空间。在AI芯片晶圆成本高企的当下,这一条就足够让设计公司心动。
🏁 牌桌上四人,各自握着不同的底牌
CFET竞速最有趣的看点在于:四个玩家入场的姿势完全不同。
Intel历来喜欢在新架构上抢首发,FinFET(2012年量产)和GAA(Intel称之为RibbonFET,2025年随18A量产)都是它先行,CFET延续同样的剧本合情合理;台积电风格相反,习惯让对手先趟雷,再把工程良率打磨到极致后以量产质量取胜——GAA一代它计划在2025年的N2才导入,CFET的论文与工程验证也在稳步推进;三星在GAA上率先量产,急需在下一站继续保持『敢用新结构』的形象来支撑代工业务;IBM Research则扮演另一重角色——它不做大规模代工,而是通过research alliance(与 imec、 Albany NanoTech等300mm研发平台合作)把概念验证推到硅片级别,向整个生态输出路线图影响力。
这个象限图不是评分表,而是策略光谱:Intel赌的是『先定义标准』的话语权溢价;台积电赌的是『后发制人』的制造能力溢价;三星两头都要,既要首发声量又要量产订单;IBM则用验证硅片换生态话语权,让产业界沿着自己画的路线图走。
对下游客户而言,这种多极竞争是好消息——至少有不止一条被验证的技术路径可选,不至于被单一供应商的节奏绑架。
⚠️ 真正的硬骨头不在晶体管,而在晶体管之外
CFET的概念不难讲,难的是把它做成可以量产的东西。
第一道坎是热。两层晶体管垂直堆叠,下层器件的散热路径被上层器件挡住,功率密度上去之后,结温控制会比平面排布难得多。做低功耗逻辑问题不大,但要冲击高性能场景,热设计就是生死线。
第二道坎是工艺窗口的互相踩踏。上层器件的制备涉及高温步骤,而完成工艺的下层器件经不起折腾——谁先做、谁后做、用什么温度,整个流程顺序需要重新发明。这不是在旧流程上打补丁,而是把器件集成的编排水推翻重来。
第三道坎是互连。两层器件之间的层间连接、以及堆叠后器件到金属层的接触,密度和精度要求都远超现有水准。配套动作已经在路上:Intel的PowerVia已随18A量产,台积电计划在2026年下半年的A16节点导入背面供电(Super Power Rail)。业界普遍判断,背面供电与CFET本质上是同一件事的两面:晶体管越摞越高,互连网络必须跟着立体化——这也是imec等研究机构在公开路线图中反复强调的,亚1nm节点的性能瓶颈正从晶体管本身转向互连的RC延迟。
还有一条更远期的悬念:沟道材料本身。硅纳米片堆叠是第一代CFET的稳妥选择,但要让上下两层器件都达到理想电学特性,二维材料(如过渡金属硫族化合物,TMD)被认为是终极候选——台积电在IEDM 2024上也发表了二维材料器件的相关论文,imec多年来持续在300mm晶圆上推进TMD沟道